佟广发,四十九岁,青龙湖库区人。
五年前与邱铁生合伙经营网箱养殖,邱“跑路”后独自承包;网箱清退时拿了一笔补偿,如今在库区经营两条旅游画舫,是镇上有头有脸的“佟总”。
外围侦查铺开,三条线同时收。
第一条线,钱。
五年前的账目早没了,能查的只有银行流水。三家单位、五年跨度、几千笔进出,打印出来摞了半张桌子。
翻流水的活儿归了苏晓棠。她翻了两天,第三天中午端着饭盒进会议室,没吃,先把一页纸推到温则鸣面前。
“温老师,收购方那笔三十六万调度记录。
邱铁生最后一次被人看见,是五年前六月九日傍晚,在西汊网箱平台上。而水库因上游连续强降雨开闸泄洪,是六月十一日凌晨——泄洪持续三十九个小时,下泄流量是常年的十几倍。
罗汉矶江段发现浮尸,六月十四日清晨。
“从西汊到泄洪闸,再顺支流入江,到罗汉矶——四十一公里。”温则鸣在水文图上标出三个时间点,“进程、水温、流速,全对得上。”
“他不是漂出去的。”周正堂看着图,缓缓说,“他是被那场洪水,从库底下‘捞’出去的。”
“如果没有那场泄洪,他现在还沉在西汊的淤泥里。”
第三条线,伤。
颞骨那片放射状骨折。温则鸣做了铸型,反复测算受力点和打击面——弧形接触面,宽度约五厘米,力从右上方来。
“船桨的桨柄,撑篙,缆绳桩……都可能。”他对攻坚队交底,“单凭骨折,锁不死凶器。这一环,要从审讯里拿。”
“我们手里的牌,够开桌了。”
“剩下的,看他自己往哪儿坐。”
传唤佟广发那天,“佟总”是从画舫上被请下来的,白衬衫,手串,一脸配合。
“邱铁生?哎哟,你们可算查他了!”他一坐下就先发制人,嗓门洪亮,“那个王箱那片水里淹死的,不是在江里。”
“淹死之前,他右边太阳穴,挨了一下。”
“弧形的,五厘米宽。”温则鸣看着他,“佟广发,你们平台上撑网箱用的那种竹篙,篙头包的铁箍,是不是这个宽度?”
审讯室里的空调声,忽然变得耳鸣起来。
佟广发的手串,捻不动了。
僵持了四十多分钟后,这个体面了五年的“佟总”,从“他先动的手”开始,一句一句往外倒。
分账起的争执。邱铁生发现佟广发做低鱼款私吞差价,要散伙,要报案。六月九日傍晚,平台上,推搡,佟广发抄起竹篙抡了过去,邱铁生栽进水里,再没上来。
“我在平台上等了一夜,他没浮上来。”佟广发的声音空空的,“第三天发大水,开闸,我就想——老天爷都帮我。”
“我就替他把渔政的钱缴了,逢人就说他卷款跑了。说了五年,我自己都快信了。”
“你差一点就成功了。”温则鸣合上卷宗,站起身。
“你算准了人心——人只要有个‘卷款跑路’的故事听,就没人再追问一个消失的穷人。”
“可你算漏了两样东西。”
“你算漏了硅藻——青龙湖的水,跟着他走了四十一公里,一路都揣着户口。”
“你还算漏了他儿子。”温则鸣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“那孩子等了五年,就等一句‘我爸不是那种人’。”
“现在,他等到了。”
收队那天,温则鸣绕路去了一趟老渡口。
任秀云和邱小磊母子俩在渡口等着。女人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——邱铁生失踪那年落在家里的,她收了五年。
温则鸣刚走近,邱小磊先开了口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男孩的声音在抖,“五年前我妈去报案,你们是怎么说的?”
“小磊!”
“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男孩没理他妈,眼睛通红,直直盯着温则鸣,“你们说人跑了,钱也带走了,属于经济纠纷,让我们去法院起诉。”
他咬着牙,后半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连我都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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